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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浙江散文》2019年第3期|裘山山:远古飘来的红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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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 河阳古民居。 缙云山为何叫缙云山?它们一定有个来处吧?我少年时随父母入川,落脚在嘉陵江畔的重庆北碚。 那里有一座缙云山。 班上团支部搞活动时,总会去爬缙云山,山上植被茂密,还

《浙江散文》2019年第3期|裘山山:远古飘来的红云

河阳古民居。 缙云山为何叫缙云山?它们一定有个来处吧?我少年时随父母入川,落脚在嘉陵江畔的重庆北碚。

那里有一座缙云山。

班上团支部搞活动时,总会去爬缙云山,山上植被茂密,还有一座缙云寺。

我去了若干次,却从没想过它因何得名。 及至今日,当我要去浙江缙云县,得知缙云县也有一座缙云山,缙云县正是因此山而得名(据《隋书.地理志》),忽然很想弄明白,缙云山为何叫缙云山?不管是重庆的还是丽水的,它们一定有个来处吧?在网上东寻西看,发现很多有趣的传说。

其中一说,黄帝时有缙云氏后裔居此,故名。 那缙云氏又为何叫缙云氏?再追查,原来黄帝那个时候,是“以云纪事也”,故官名都以云命名。

青云为春官,缙云为夏官,白云为秋官,黑云为冬官,黄云为中官(据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)。

这么一推,缙云氏的后裔,很可能是夏官的后裔。

回头想这五个官名,还真有意思。

春天的云可不就是青灰色的吗?阴翳中透着些许明亮;夏天的云可不是红色居多吗?有时候还会出现玫瑰红的晚霞和橘红色的火烧云。

秋天可不就是白云居多吗?大团大团的,白如雪。

冬天可不就是黑云居多吗?裹着雨夹着雪,密布天空。

至于黄云,也许是被龙袍映黄的,想来那中官一定在黄帝身边。 再一想,古时的官名竟那么好听,好听到可以用来做地名了。 你就不能设想有座部长山、有条局长河吧?不过我又有了新的疑惑,五个颜色的云都是官名,为何只有“青云”被用来比喻高官显爵呢?比如平步青云,青云直上。

从来没人说缙云直上,平步白云吧?为什么呢?是青云更容易给人一种飞扬在天的感觉吗?但实际上,春天的云远不如秋天的云那么高扬飘逸。

搁置种种疑惑,还是说缙云吧。 缙云,最常见的解释是赤色的云,但“缙”字,却解释为浅红色的丝织品,赤色和浅红色,还是不一样的,好在都是红色。

总之,缙云是红色的云,是热烈而鲜艳的天空。 我脑子里留下这么个印象,来到了浙江丽水的缙云县。 一见之下,不由得惊诧。

风景优美自不必说,我们就住在仙都风景区里,推窗即可见山,还可见山上的传说:两座栩栩如生的人形巨石,扮演着传说中的婆媳。

让我惊讶的是,它那么静(并没有预想中的热烈)。

那种静不是人烟稀少的静,而是一种可以触摸到远古气息,可以感受到岁月长河的静,静默中似乎能听到宋时的鸟鸣,唐时的溪水,明清的集市声。 仿佛唐玄宗惊叹出那句“这是仙人荟萃之都也”,就在昨日。

其实,那时那刻,外面的世界正喧嚣不已:人类首次拍到了神秘的天体“黑洞”,苏丹宣布紧急状态抓了总统;维基揭秘创始人阿桑奇在伦敦被捕,华为宣布P30问世并以低价在国内销售,视觉中国陷入版权泥淖,西安奔驰车主霸气维权……几乎一小时一个热点,只要稍微看两眼手机,立马晕头转向。

可是,当你从手机上抬起头来,却发现眼前的世界与那些热点毫无关系,强大的宁静已屏蔽掉了尘世的所有嘈杂。

田野里饱满的菜籽挤挤挨挨,夜以继日的成长,好溪边粗大的枫杨树绿荫匝地,正值大好年华。

溪水自顾自的慢慢流淌,鸟儿们随心所欲的鸣唱。

沿着绿道走去,鼎湖峰,倪翁洞,小赤壁,独峰书院,一步一景。 恍惚间,就穿越到了“把酒话桑麻”的世界。 这样的静,瞬间缩短了岁月,让我已然置身于几百年前乃至一千年前的田野,仿佛一眼就看到了摩崖石刻的主人,仿佛听到了祠堂传来的孩童读书声,仿佛在路遇见了上山打柴的樵夫,他告诉我他就是缙云氏的后裔……这种种仿佛,让我感觉很惬意,很享受。

尤其是走进那些古镇,徜徉在白墙青瓦之间。 比如各家门前都开满鲜花的干干净净的陇东村,比如石头城堡般充满原始气息的岩下村,又比如有着千年文化承传的河阳古镇。 每到一处,你都随时可以驻足,可以得一山口进入:“初极狭,才通人。 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。 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

”原来世外桃源,始终都在。 尤其是河阳古镇,这个以宗族血脉为纽带、聚族而居的千年古村落,与我以往去过的任何古镇都不一样,让我在心生欢喜的同时,心生敬意。 这敬意并不是因为村口那排气势恢弘的马头墙,也不是因为保留至今的十五座古祠堂、一千五百间旧第,也不是村里那座出过八位进士的八士门,也不是极具特色的民间剪纸艺术——虽然这些都很了不起。 这敬意,是来自家家户户门前那些看似普通的楹联。

也许是春节刚过去不久吧,那些辞旧迎新的楹联尚未被风雨剥落,纸还是红彤彤的,字还是墨迹清晰的。 一望而知,不是统一印刷出来的,而是亲笔手书的。 随意读几幅,都比我在城里看到的“爆竹声中辞旧岁”或者“神州大地春回暖”有意思多了,也有文化多了。

向阳门第春来早,康乐人家燕去迟。

太平有象人同乐,天地无私物自春。

寻春再睹梅花色,颂岁先闻爆竹声。

春入春天春不老,福临福地福无疆。

花承朝露千葩发,莺感春风百啭鸣。

我一一走过,一一默念。

这些楹联,与白墙青瓦,与雕花木窗,与鹅卵石小路,是那么的和谐。

我注意到,没有一家是重复的,字迹也是各异。 还有些人家的楹联虽然没那么工整,却生动有趣,能清晰感觉到主人是性情中人:春早梅开雪生香,笑吟丰年酒一杯。

一派生机阳春有趣,满天异彩浩然腾胸。

有些人家不仅大门上贴,庭院里的柱子上也贴。 本来楹联的“楹”就是木柱的意思。

还有些人家贴的不是新年对联,而是一些格言佳句,凸显了这家主人的向往和追求:耕读传家诗书画,万里江山一纸中。 一脉真传克勤克俭,两行正事惟读惟耕。

种千钟粟足活心田,读万卷书才宽眼界。

敬而不怠满而不盈,清以自修诚以自勉。 限于篇幅,我无法把看到的楹联一一写出,但那些楹联带给我的感动却是那么深刻,如同缙云带给我的宁静一样。

我从那些楹联里看到了两个字,文化。

那是在不经意间呈现出来的深厚文化。 忽然意识到,所谓的文化底蕴,并不一定要靠卷轶浩繁的大部头来堆砌,也不一定要靠穿汉服梳发髻来展示,而往往是体现在这些小小的不经意的细节中。

就好比一个人的教养并不在于他的学历或文凭,而在于他日常的举动一样。 河阳打动我的正是些随处可见的细节,比如那几座取名为“云锄”“掩竹”“松台”的门第,那条取名为“答樵”(樵夫砍柴对歌互答之意)的路,还有这家家户户的楹联。 看到资料上说,宋元两朝,河阳古镇曾出过二十四位诗人,形成了盛极一时的“义阳诗派”。 至今还可查到《义阳诗派》八卷、《菊巢诗抄》等许多诗集。

我猜想,这写楹联的,也许就是“义阳诗派”的后人吧?虽然已过去千年,文脉依然清晰可见。 感叹到此,恍然就明白了缙云的那个强大的静源于何处了,正是源于这无处不在的文化底蕴。 有了这样的深厚的底蕴,方能挽留住岁月,穿越时空,与古人对话;方能抵御住尘世的纷扰,将珍贵的传统文化保留下来,再传承下去。

方能抬起头来,就能看到远古飘来的红云。

那红云悄然落在家家户户门前,成为楹联。